话说古时候济南府有个小村落,村里有两个后生,一个叫李鸥,一个叫林竹。这俩人打小一块儿长大,虽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。
李鸥生得白净,识得几个字,在城里布庄当学徒;林竹黑壮结实,是个种地的好把式。
这年腊月二十三,俩人结伴去城里赶集办年货,谁承想这一去就再没回来。
那天日头毒得很,李鸥和林竹在集市上挤出一身汗。李鸥擦着额头说:"竹哥儿,咱找个阴凉地儿歇歇脚吧,我这脑瓜子嗡嗡的,怕是中了暑气。"
"可不是,我这心里也突突直跳,跟揣了只兔子似的。"林竹扶着路边的老槐树直喘粗气。
正说着,忽然刮来一阵阴风,吹得人后脊梁发冷,像是到了寒冬一样。只见两个穿黑袍的差役模样的汉子站在跟前,一个马脸长须,一个圆脸无须,手里都提着铁链子。

"二位,时候到了,跟我们走吧。"马脸差役抖开铁链就要往俩人脖子上套。
"差爷怕是认错人了?"李鸥往后退了两步,"我们这是头一回来城里..."
圆脸差役掏出本册子翻了翻:"没有错,今日午时三刻阳寿当尽。"
林竹一听,全身骤冷,这才知道对方是拘魂使者,他慌得声音都打颤:"不...不可能的...我昨儿个还帮王老汉扛了两石谷子,一口气上三丈坡不带喘的,哪像要死的人?"
两个差役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笑了:"阎王要你三更死,哪能留你到五更!别废话了,上路吧..."
话毕,不容他们再挣扎就押着魂魄来到阴司,走过黄泉路,渡过忘川河,眼见前面就是阎王殿了,圆脸差役突然拉住马脸:"坏了!这俩生魂根本不在今日的勾魂簿上!咱们勾错魂了!"
原来啊,李鸥和林竹前几日去邻村吃喜酒,回来时路过乱葬岗冲撞了邪气,魂魄本就虚弱,这才被他们误认作将死之人。
马脸差役急得直搓手:"那现在送回去..."
"送回去?"圆脸差役声音都劈了叉,"你忘了上回牛头马面勾错魂,急着送还,结果那生魂还阳时'噗'地一声就散了?阎君罚他们去血池地狱掏了十年肠子!"
"这可如何是好?送回去又送不得,报上去又报不得..."
"有了!"圆脸差役一拍大腿,"我听说轮回司那边有两个急着投胎的名额,一个是城里赵员外家的看门狗,一个是西山沟林佃户家的儿子。不如......"
两个差役把李鸥林竹带到僻静处,堆着笑脸道:"二位,实不相瞒,今日是咱们兄弟认错了人。可如今你们阳间的身子已经被野狗啃了,回是回不去了。这样,我们哥俩给你们寻了两个顶好的投胎去处,算是赔罪如何?"
李鸥皱眉:"什么好去处?"
"嘿嘿,"马脸差役竖起两根手指,"一个是城里首富赵员外家的爱犬,顿顿吃肉,穿绸裹缎;一个是西山沟林家的独苗,虽说是穷苦人家,可爹娘疼得跟眼珠子似的!"
林竹冷笑:"说得好听!一个当畜生,一个当穷鬼,这也叫好去处?"
圆脸差役忙道:"话不能这么说!那赵员外家的狗比寻常百姓过得还体面,出门有轿子坐,病了有郎中瞧。林家虽穷,可那后生将来能娶妻生子,传宗接代啊!"
"这样,"马脸差役压低声音,"咱们再给你们各添十年阳寿,算是补偿。"
李鸥和林竹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无奈。
李鸥长叹一声:"罢了,横竖都是命。我选...当人吧。穷就穷点,好歹是个人。"
"不成!"圆脸差役突然变脸,"这投胎的事哪能由着你们挑?李鸥去赵家当狗,林竹去做林家儿子,就这么定了!"
林竹气得浑身发抖:"你们这是草菅人命!我要见阎王!"
"见阎王?"马脸差役突然掏出哭丧棒往地上一杵,顿时阴风惨惨,"知道擅闯地府什么罪过吗?按律该打得你们魂飞魄散!如今有条活路还不珍惜?"
李鸥拉住暴怒的林竹,自己扑通跪下:"差爷开恩!我娘守寡二十年就指望我养老,让我当狗不如让我魂飞魄散!"
"哟呵?"圆脸差役阴阳怪气地踢了踢地上的李鸥,"现在知道孝道了?那日你们在乱葬岗撒尿时,怎么不想着冲撞了孤魂野鬼会折寿?"
李鸥闻言一震:"难道我们魂魄虚弱是因为..."
"可不就是!"马脸差役趁机恐吓,"那些饿鬼没把你们当场撕碎算走运!现在知道怕了?"他忽然又和颜悦色起来:"放心吧,咱们说好会多给你们添十年阳寿,就一定会做到!"
李鸥心里发苦:这些鬼差,威逼利诱比阳间的衙役还熟练......
他站起来苦笑道:"竹哥儿,认命吧。二位差爷,既然让我做狗子,横竖是去吃人类的屎,那阳寿就不必添了,少活些年头倒干净。只求死的时候别太遭罪就成。"
两个差役听了这话,竟对李鸥露出几分赞赏之色。圆脸差役拍胸脯保证:"这个你放心,包在我身上!"
林竹沉默半晌,终于也认命了:"也是,该怎样就怎样吧,我也不必添寿了,只求死得其所。当狗吃屎也好,做人受苦也罢,横竖都是梦幻泡影。"
两个差役如释重负,忙不迭领着他们往轮回井去。路上,李鸥小声对林竹说:"竹哥儿,来世要是有缘再见..."
"呸呸呸!"圆脸差役赶紧打断,"喝了孟婆汤谁还认得谁?快走吧您呐!"

且说李鸥投胎成了赵员外家的黄犬,取名"来福"。这赵员外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,做绸缎生意起家,家里金山银山堆着。赵员外年过四十才得了个闺女,没闺女时就一直把来福当儿子养。
来福的狗窝比寻常百姓的屋子还讲究,铺的是苏绣软垫,盖的是湖绸小被。每日三餐有专人伺候,早晨喝燕窝粥,中午吃肉末拌饭,晚上还有参汤补身子。出门不是坐轿就是乘马车,四个小厮专门伺候。
这日,赵小姐带着来福去逛园子,丫鬟小翠跟在后面直嘀咕:"小姐,您对来福比对我还好。昨儿它打碎老爷最爱的青花瓷,您还护着它。"
赵小姐摸着来福油光水滑的皮毛笑道:"你懂什么?来福通人性着呢!上月我发热,它三天三夜守在我床前,药熬好了它比丫鬟跑得还快。"
来福听着,心里却苦得很。也不知是孟婆汤喝少了还是怎么的,它居然还记得前世的事,想起寡居的老娘无人奉养,想起布庄没做完的活计,更想起那天和林竹约好要给他娘捎块花布...
如今它虽锦衣玉食,可连叫唤两声都要看人脸色。这种日子,真不如当初魂飞魄散来得痛快!
夜深人静时,来福常蹲在院子里对月哀鸣。管家老赵听见了直叹气:"这狗怕是思念同类了,赶明儿给它找个伴儿。"
再说林竹投胎到西山沟林家,取名"石头"。林家祖辈佃户,家里穷得叮当响,可正如鬼差所说,爹娘把这独苗当宝贝疙瘩,比村里那些多生孩子当畜生使唤的好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石头五岁就能上山拾柴,七岁会放牛,十岁已经是个干活的好手了。虽然顿顿粗粮野菜,可但凡有点好的,爹娘准留给他。村里人都说:"林家石头虽生在穷窝,可这日子让人羡慕呀!"
这天晌午,石头在溪边钓鱼,同村的二愣子蹲在旁边啃窝头:"石头哥,听说城里赵员外家的狗都吃白面馍馍配肉汤,真的假的?"
石头盯着水面浮漂,漫不经心道:"谁知道呢,横竖都是畜生。"
"要我说,当那富家狗可比当穷人强!"二愣子掰着手指头数,"不用干活,不怕挨饿,冬天冻不着,夏天热不着..."
石头突然把鱼竿一摔:"大白天梦什么呢!畜生再好也是畜生!"说完拎起空鱼篓就走,把二愣子唬得一愣一愣的。
其实石头心里也犯嘀咕。自打会走路起,他就常做同一个梦——梦见自己变成条黄狗,躺在锦缎堆里。醒来后,他看着漏雨的茅草屋,摸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,竟真有些羡慕梦里那条狗。
转眼十几年过去。这年三月三,城里办庙会,赵小姐带着来福去上香。此时的来福已经十四岁,在狗里算是高寿了。它毛色不再油亮,走路也慢腾腾的,可赵家人待它一如既往。
庙前人山人海,来福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。它挣脱丫鬟的手,循着气味挤进人群,撞在一个卖草鞋的后生腿上。
"哎哟!谁家的狗不长眼..."后生低头一看,竟是条毛色发白的老黄狗。
说来也怪,这一人一狗四目相对,都觉得心头一热。来福摇着尾巴"呜呜"叫,石头鬼使神差地蹲下来摸它的头。
"石头!你又偷懒!"林老爹挤过来,看见儿子在逗狗,气得直跺脚,"三十文钱一双的草鞋,半天才卖出去两双,还有心思玩狗?"
石头讪讪地站起身,却见那黄狗还眼巴巴望着自己。赵小姐带着丫鬟找过来,连声道歉:"对不住,我家来福年纪大了,就爱往生人跟前凑。"
林老爹一看小姐穿戴,立刻换上笑脸:"不妨事不妨事!这狗养得真体面,比我们村里有些孩子还干净呢!"
石头听了这话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他看着来福被抱上软轿,四个丫鬟前呼后拥地走了,突然觉得手里的草鞋格外扎手。
那边轿子上,来福扒着窗框往后看,直到石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赵小姐摸着它的头笑:"怎么,喜欢那后生?要不明天咱们买他几双草鞋?"
来福"呜"了一声,把脑袋搭在爪子上。它心里明镜似的——那个卖草鞋的后生,就是上辈子跟它一块儿被勾错魂的林竹啊!
庙会过后,来福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。它常常趴在院子里晒太阳,一趴就是一整天,连赵小姐拿它最爱吃的酱骨头逗它,它也懒得动弹。
这天夜里,赵员外做了个怪梦,梦见个穿黄衣裳的年轻后生给他作揖,说:"承蒙老爷这些年照顾,如今我该走了。只求我死后,老爷把我埋在朝南的山坡上,让我能望见家乡方向。"
第二天一早,丫鬟慌慌张张来报:"老爷,来福它...它没了!"
赵家人哭作一团。赵小姐抱着来福已经冰凉的身子不撒手:"怎么就这么走了呢?昨儿晚上还好好的..."
赵员外想起那个梦,心里直犯嘀咕,便按梦中人所托,将来福葬在了城南的山坡上,还立了块小石碑,上头刻着"爱犬来福之墓"。
说来也巧,就在来福下葬那天,西山沟的林石头正在地里干活,突然心口一疼,"扑通"栽倒在地里。等乡亲们把他抬回家,人已经没气了。
林老爹哭天抢地:"我的儿啊!你怎么说走就走了?昨儿个还吃了三大碗饭啊!"
村里老人看着石头安详的面容,叹道:"这是修来的福分啊,无病无灾,说走就走,连阎王爷都给足了面子。只求咱们走的那天也有这样的好福气!"
李鸥和林竹的魂魄飘飘荡荡又回到了阴司。这回可不像上回那样稀里糊涂,两个鬼差早就在黄泉路口等着他们了。
"二位...别来无恙啊?"马脸鬼差搓着手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林竹定睛一看,这不是当年那两个糊涂鬼差吗?顿时气不打一处来:"好哇!又是你们!害得我..."
"哎哟我的祖宗!"圆脸鬼差赶紧捂住林竹的嘴,"小点声!让阎君知道我们哥俩就完了!"
李鸥倒是平静,拉了拉林竹的袖子:"竹哥儿,算了。这些年我当狗也想明白了,富贵有富贵的难处,穷苦有穷苦的乐子。"
林竹忍不住悄声问道:"鸥哥儿,这一世,你过得..."
李鸥吐出八个字:"锦衣玉食,心如牢笼。"
"我倒是自在,"林竹仰头闭眼,"可日日见爹娘为半斗米折腰,心里比黄连还苦。"
李鸥继续道:"你可知我每日寅时就要醒来,等着丫鬟开门如等大赦?赵府规矩比天大,纵然是狗,一举一动也要万分小心。"
林竹苦笑:"我羡慕你绫罗绸缎裹身时,你可知道我寒冬里手脚生疮的滋味?那年大雪封山,我爹为给我讨副药,在雪地里爬了十里路..."
李鸥眼中澄明无比:"《金刚经》云:'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'。我们执着人相、狗相,却忘了众生平等。"
"难怪那日你说'横竖都是吃屎',"林竹恍然大悟,"原来早有这悟性!"
李鸥摇头:"非也。是做了狗才明白,人给狗立规矩,天给人设枷锁,都是作茧自缚。富家犬方知,金项圈也是锁链;穷家子才懂,破衣裳未必不暖。你我这一遭,原是菩萨安排的修行。"
林竹眼中精光乍现:"是了!《坛经》说'烦恼即菩提',我们这一世互为镜鉴,照见的都是本心。"
"善哉!二位已修得'无住生心'境界,可喜可贺!"
阎王爷不知何时乘着黑云出现在他们身后,眼中满是赞赏。
转头面向两个鬼差时,却变了一副脸,红胡子气得直翘:"好你们两个混账东西!多年前勾错魂的事,当本官不知道吗?"
两个鬼差磕头如捣蒜:"阎君饶命啊!小的们也是一时糊涂..."
阎王爷朱笔一挥,判道:"玩忽职守,欺瞒枉法,当受地狱诸刑,再贬畜生道,历百世愚痴之苦!"
话音刚落,牛头马面立刻上前,拖起二鬼便走。
阎王爷取来两朵金莲,对李鸥林竹和颜悦色道:"此去投胎,可愿往生极乐?"
二人相视一笑,李鸥道:"还是入世走一遭吧,我们还想尝尝人间烟火。"
站在轮回井前,林竹突然问李鸥:"鸥哥儿,这回你想当啥?"
李鸥望着井中浮光掠影的人间百态,笑道:"我还想当人。穷点富点都行,只要能和爹娘在一起。"
"巧了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"林竹挠挠头,"上辈子当狗那位赵小姐对你不错,我还羡慕过呢,可我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我那穷爹娘..."
"宁做穷家子,不做富家犬。"
"富贵如浮云,心安便是家。"

话音刚落,传来扑通两声,两个魂魄跳入轮回井中。这一次,李鸥投生到一户耕读传家的中等人家,林竹则去了个手艺人家。两户人家相隔不远,后来还成了通家之好。
后来人间流传起这么个故事,说是有两个人,一个羡慕狗的富贵,一个羡慕人的自由,结果阴差阳错互换身份后,才发现各有各的难处。老人们常拿这个故事教育晚辈:
"别总看着别人家的饭香,自家的粥也能养人。那富人家的狗再金贵,终究是畜生;穷人家的儿再贫苦,好歹是个自由人。老天爷最公平,给你关上一扇门,准给你留一扇窗。"
后来庙里和尚把这个故事编成《二相偈》:
"富家犬,穷家郎,
互换皮囊试炎凉。
项圈紧,肚皮胀,
不及心头无绳缰。
金也空,银也空,
黄泉路上不相逢。
要问菩提何处是?
狗屎堆里参妙谛!"
